星光小径在灵韵界外缓缓闭合。

崔十四和安子轩没有立刻前往下一个节点。灵韵界的数据芯片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头。实验室的“注视”能对一个新生世界意志造成如此深远的影响，那么在其他被观测过的维度呢？那些节点危机，有多少是自然演化，多少是实验室留下的暗伤？

“先回家一趟。”崔十四说。

“嗯。”安子轩点头。

两人在星图上找到回归的坐标，撕开空间裂缝。跨维度传送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消散，熟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灵力波动已经扑面而来。

北冥仙域，到了。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往日的宁静。

轮回神殿外围的虚空中，悬浮着数十艘破损的战舰残骸——有人界的飞舟，仙界的云舰，甚至还有几艘魔界的骨船。残骸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焦黑的炮口，撕裂的装甲，凝固的血迹。更触目惊心的是，残骸周围漂浮着不少失去意识的修士和魔族，被一层薄薄的冰蓝护罩包裹着，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

神殿前的广场上，墨璃正在指挥救援。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紫黑劲装，银发扎成马尾，脸上沾着烟灰，额角还有一道未愈合的伤痕。看到从裂缝中走出的两人，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哥，上神，你们回来了。”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怎么回事？”崔十四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三天前，维度边界出现异常波动。”墨璃快速汇报，“七处空间薄弱点同时破裂，涌出大量‘虚空畸变体’——就是这些玩意儿。”

她指向一具被冰封在广场角落的怪物尸体。那东西像是由不同生物的肢体胡乱拼接而成，三颗头颅分别是人类、兽类和某种昆虫的，六条手臂挥舞着各色武器，身躯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眼珠和嘴巴。

“畸变体战斗力不强，但数量太多，而且能释放精神污染，低阶修士接触久了会发狂。”墨璃继续说，“我们组织了反击，但这些东西好像杀不完。后来叶尘发现，它们是从那些破损的空间裂缝深处‘爬’出来的，源头不明。”

“叶尘呢？”安子轩问。

“在里面。”墨璃指向神殿，“他三天前主动请缨，带一队精锐深入最大的一处裂缝探查，昨天传回一道求救信号后就失联了。我正要组织第二批人进去。”

崔十四和安子轩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裂缝。”

最大的一处空间裂缝位于北冥仙域边缘，原本是一处稳定的虚空漩涡，此刻却被撕开了一道长达千丈的漆黑口子。裂缝边缘不断蠕动着肉瘤般的组织，那些是畸变体爬出时留下的“巢穴残渣”。裂缝深处传来混乱的嘶吼和金属碰撞声，偶尔有法术的光亮一闪而逝。

“叶尘的信号最后是从这里消失的。”墨璃指着一个方向，“裂缝内部结构复杂，像迷宫，而且空间规则紊乱，传讯符很难穿透。”

崔十四走到裂缝边缘，伸手触碰那道漆黑的边界。指尖传来冰冷的、黏腻的触感，还有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实验室的味道。”他收回手，声音冰冷。

“什么？”墨璃愣住。

“这些畸变体不是自然产物。”安子轩走到他身边，冰蓝眼眸凝视着裂缝深处，“它们的基因结构里有明显的拼接痕迹，使用的能量源是实验室常用的‘混沌萃取液’。这里是实验室废弃的某个‘生物兵器试验场’，空间裂缝是因为试验场年久失修，防护屏障破裂导致的泄露。”

墨璃的脸色变了。

“叶尘他们……”

“还活着。”崔十四闭上眼睛，轮回之力如蛛网般扩散开来，沿着裂缝延伸、搜索。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在下面三千丈处，被畸变体包围，但还在抵抗。不过……”

他顿了顿。

“叶尘体内的火灵圣体被什么东西刺激了，正在失控边缘。再不把他弄出来，他要么被畸变体撕碎，要么被自己的火焰烧成灰烬。”

“我去——”墨璃立刻说。

“不。”崔十四按住她的肩，“你守在外面，清理漏网之鱼。我和安子轩下去。”

他看向安子轩。

安子轩点点头，两人同时踏入裂缝。

黑暗吞没了他们。

裂缝内部比预想的更诡异。空间在这里折叠、扭曲，形成了无数个互相嵌套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堆积着实验室废弃的实验器材——培养罐里浸泡着未成形的胚胎，手术台上残留着干涸的体液，数据屏上还闪烁着残缺的实验日志。

而更多的气泡里，挤满了畸变体。

它们像虫群一样蠕动着，撕咬着一切能碰到的东西，包括同类。当崔十四和安子轩出现时，所有畸变体同时转过头，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然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蜂拥扑来。

崔十四没有出手。

他只是往前走。

每一步踏出，周身流转的灰蓝色本源色彩便扩散一分。色彩所过之处，空间被“抚平”，折叠的气泡重新展开，扭曲的规则恢复正常。而那些扑来的畸变体，在接触到色彩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是杀死。

是“否定存在”。

这些被实验室强行拼接、痛苦扭曲的生命，本就不该存在。崔十四给了它们永恒的安息。

安子轩跟在身后，冰蓝仙力化作一道屏障，隔绝了周围环境的精神污染和混沌能量。

两人一路向下。

沿途清理了十七个畸变体巢穴，解救了四支被困的小队——都是墨璃派进来搜寻叶尘的援兵，但迷失在空间迷宫里。

终于，在第三百个气泡深处，他们找到了叶尘。

少年背靠着一面残破的数据屏，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浑身是血，左肩有一个狰狞的咬痕，深可见骨。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炽烈的金红色火焰，火焰从眼眶溢出，在脸颊上蔓延出细密的裂纹，那是火灵圣体失控的征兆。

他周围倒着数十具畸变体的尸体，还有三名同伴——已经死了，尸体被火焰烧得焦黑。

叶尘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握着剑柄，对抗着体内狂暴的火焰之力。但他撑不了多久了，火焰已经烧穿了护体灵力，开始灼烧他的经脉和神魂。

崔十四一步踏出，出现在叶尘面前。

“师……父……”叶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痛苦淹没。

“别说话。”崔十四抬手按在他额头。

灰蓝色的轮回之力涌入，瞬间压制住狂暴的火焰。但火焰没有熄灭，反而像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反扑。崔十四能感觉到，这火焰里掺杂了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带着实验室烙印的“抑制因子”。

正是这种因子刺激了火灵圣体，让它误以为宿主遭受致命威胁，从而不顾一切地爆发。

“安子轩。”

安子轩立刻上前，冰蓝仙力化作无数细针，刺入叶尘周身大穴。极寒之力暂时冻结了火焰的蔓延，也为崔十四争取了时间。

崔十四闭上眼睛，神识沉入叶尘体内。

在少年心脏深处，火灵圣体的本源核心旁，他找到了那个“抑制因子”——一枚米粒大小的银色芯片。芯片正在持续释放着某种信号，刺激圣体核心，同时也在缓慢抽取叶尘的生命力。

【实验室什么时候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崔十四回想，很快有了答案。

是记录者。

当年记录者将叶尘作为“种子”送入维度时，不仅植入了清道夫病毒，还埋下了这枚芯片。病毒被清除了，芯片却一直潜伏，直到此刻被裂缝中的实验室残留信号激活。

“找到了。”崔十四睁开眼。

他并指如剑，灰蓝光芒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刃，精准地切入叶尘心脏外围，避开所有重要血管和经脉，轻轻一挑——

银色芯片被挑了出来。

离体的瞬间，芯片立刻自毁，化作一缕青烟。

叶尘体内的火焰失去了刺激源，迅速平复下来。金红色的光芒收敛回眼眸深处，脸上的裂纹也开始愈合。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被崔十四接住。

“带他出去。”崔十四将昏迷的叶尘交给安子轩，“我处理一下这个试验场。”

安子轩点点头，抱着叶尘转身离开。

崔十四独自站在这个巨大的气泡空间里。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废弃的仪器，堆积的失败实验体，闪烁的残缺数据。实验室的阴影无处不在，即使在毁灭之后，依然在制造痛苦和死亡。

“该结束了。”

他抬起双手。

灰蓝色的本源色彩从他体内涌出，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毁灭性的“归墟”之力。

色彩如潮水般席卷整个试验场。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分解、湮灭、回归最原始的能量粒子。畸变体，仪器，数据，甚至连空间结构本身，都在色彩中被彻底抹除。

三息之后，整个试验场消失不见。

只剩下崔十四，站在一片纯净的虚空中。

他抬手，将那些被抹除后产生的纯净能量凝聚、压缩，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蓝色晶石。晶石内部流转着温暖的光，蕴含着精纯的生命能量。

“算是补偿吧。”他轻声说，将晶石收起，转身离开。

轮回神殿，医疗室。

叶尘躺在冰玉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墨璃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崔十四和安子轩走进来。

“怎么样？”崔十四问。

“命保住了，但火灵圣体受损，需要时间温养。”墨璃轻声说，“那三个战死的队员……遗体已经送回各自家族了。抚恤金按照最高标准发放，神殿会负责照顾他们的亲人。”

崔十四点点头，走到床边，将手按在叶尘胸口。

温暖的本源色彩涌入，配合着之前凝聚的那枚能量晶石，开始修复少年受损的圣体根基。灰蓝色的光芒与叶尘体内残存的火灵之力交融，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圣体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气息也开始稳步回升。

“因祸得福。”安子轩看着这一幕，“实验室的刺激虽然凶险，但也逼出了他圣体的潜能。等他痊愈，修为应该能突破到元婴期。”

“那就好。”崔十四收回手。

他看向墨璃。

“裂缝已经彻底清理，源头也抹除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出现畸变体。但为防万一，你派人把北冥周边所有空间薄弱点都排查一遍，发现异常立刻处理。”

“是。”墨璃应道，随即犹豫了一下，“哥，那些畸变体……真的是实验室留下的？”

“嗯。”崔十四没有隐瞒，“实验室在很多维度都设立了类似的试验场，用来测试生物兵器的性能。这个试验场应该是被遗弃了，但防护系统老化失效，导致里面的东西跑了出来。”

“他们到底……做了多少孽。”墨璃握紧拳头。

崔十四拍了拍她的肩。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孽债，一笔笔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

“叶尘醒来后，告诉他好好养伤。等他伤好了，我们带他去一个地方。”

“哪儿？”

“实验室的其他试验场。”崔十四说，“他体内的芯片虽然清除了，但难保没有其他隐患。而且……我想让他亲眼看看，实验室到底做了什么。有些道理，光说是没用的，得亲眼看见，亲身经历。”

墨璃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三天后。

叶尘苏醒了。

少年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沉稳，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挣扎，火灵圣体失控的痛苦，以及三位同伴战死的打击，他脸上最后一丝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坚硬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师父。”他看到守在床边的崔十四，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崔十四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还好。”叶尘活动了一下手臂，“就是……没什么力气。”

“正常，圣体受损需要时间恢复。”崔十四将一碗药汤递给他，“喝完，然后听我说。”

叶尘乖乖喝药。

崔十四将实验室试验场的事，芯片的事，以及那些畸变体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少年捧着空碗，手指捏得发白。

“所以……那三个兄弟，是死在了实验室留下的烂摊子里？”

“是。”

“而我，从一开始就是实验室的棋子？”

“曾经是。”崔十四看着他，“但现在不是了。你体内的芯片已经清除，病毒也早就没了。你现在是自由的，是叶尘，是我崔十四的徒弟，是灵韵界拯救者的同伴，是轮回神殿的战士——唯独不是实验室的实验体。”

叶尘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再抬头时，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决意。

“师父，等我伤好了，带我去实验室的其他试验场。”

“我想看看。”

“想记住。”

“然后……一个一个，把它们都毁掉。”

崔十四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日子，回归了日常的节奏。

叶尘在养伤，墨璃在忙碌维度重建的后续事务，轮回神殿的运转有条不紊。

崔十四和安子轩回到了北冥深处的那座木屋。

炉火重新点燃，茶香再次弥漫。

两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

“灵韵界的数据芯片，解析得怎么样了？”崔十四问。

“有进展。”安子轩放下茶杯，“实验室的‘注视’本质上是一种高维信息扫描，但对于新生世界意志来说，这种扫描会干扰其意识形成过程，导致情感模块发育不全或扭曲。灵韵界的‘寂静之湖’，就是发育不全的典型症状——世界意志无法处理复杂情感，只能本能地吞噬、封存。”

“能修复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安子轩说，“我根据芯片数据推导出了一套‘情感共鸣疗法’，让世界意志在可控环境下逐步接触、理解各种情感。灵韵已经开始尝试了，效果不错。”

“其他节点呢？”

“正在筛选。”安子轩抬手，在空中展开星图，上面标记着数十个闪烁的红点，“这些是同样遭受过实验室‘注视’、且出现异常症状的维度。轻重程度不同，有的只是轻微的情感迟滞，有的已经濒临意识崩溃。”

他指向其中一个特别亮的红点。

“比如这个，编号kd-7741的‘机械境’。实验室在三千年前对其进行过深度扫描，导致世界意志过早觉醒，却又因为信息过载陷入逻辑死循环。现在整个维度的法则陷入僵化，所有机械生命都在重复固定的行为模式，文明停滞了整整三千年。”

崔十四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很久。

“等叶尘伤好了，第一个就去那里。”

“嗯。”

窗外，雪越下越大。

炉火噼啪作响。

安子轩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多大意义。实验室留下的创伤太多了，我们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吗？终焉依然在逼近，虚无终将吞噬一切。”

崔十四握住他的手。

“意义不在于救不救得了所有。”

“在于我们救过。”

“在于那些被救的世界，能多活一天，多笑一次，多爱一回。”

“在于当终焉来临时，我们可以坦然地说——”

他笑了。

“我们尽力了。”

安子轩看着他，冰蓝眼眸中的忧虑渐渐散去，化作一片温柔的宁静。

“嗯。”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雪。

木屋里，茶香袅袅，炉火温暖。

而在他们面前的星图上，数十个红点静静闪烁，等待着被点亮，被拯救。

叶尘的伤还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后，新的旅途，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