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靳言远程园艺课的第一份作业还没交,林栀就收到了联合国环境署的正式通知——“蓝色星球”海洋修复项目,下周一在菲律宾启动第一次联合科考。邮件附件里是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装备清单和应急预案,足足七十二页。
林栀打印出来,厚厚一叠摆在“栀子星空”的工作台上,像本小型百科全书。沈司珩下班回来时,她正对着那堆文件发呆,手里拿着荧光笔,却一个字也没划。
“怎么了?”沈司珩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
“我在想,”林栀声音飘忽,“我一个搞陆地植物的,真的能去修珊瑚礁吗?这就像……让一个内科医生去做脑外科手术。”
沈司珩拿起文件翻了翻:“但他们邀请的不是‘植物学家林栀’,是‘栀子与司南基金会创始人林栀’。他们需要的是你用艺术传播科学的能力,用社区参与推动保护的模式。至于具体技术——”他指了指文件里的团队名单,“有夏威夷大学的海洋专家,有菲律宾本地的保育组织,有专业潜水员。你的任务是把他们的工作,变成能打动人心的故事。”
林栀稍微放松了些,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可是要潜水!我连游泳都只会蛙泳,还是小时候在福利院的露天泳池里学的……”
“所以给你请了教练。”沈司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卡片,“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市游泳馆的私人教练。为期一周的速成班,重点是潜水基础和水下适应。”
林栀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上周。”沈司珩面不改色,“风险评估显示,你不会游泳是项目最大风险点之一。我必须提前排除。”
“沈司珩!”林栀哭笑不得,“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风险排除’?”
“很多。”沈司珩坦然承认,“包括但不限于:给你升级了全套潜水装备——轻量化、保暖性更好的那种;联系了菲律宾当地的医疗资源;给团队每个人都买了高额保险;还有——”他顿了顿,“我申请了全程陪同。”
林栀愣住:“你?可是你的工作……”
“可以远程。”沈司珩打开平板电脑,调出日程表,“重要会议我会通过卫星网络参加。拉图尔集团的项目已经步入正轨,陆北辰的公司上市后也稳定了,沈氏现在有足够的管理层分担工作。”
他看着林栀,眼神认真:“而且,我想亲眼看看——看你怎么用画笔记录珊瑚,怎么和沿海社区交流,怎么把一个陌生的领域,变成又一个‘栀子’式的成功案例。”
林栀的心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得说不出话。她靠过去,抱住沈司珩的腰:“你总是这样……把我所有的担心,都提前解决了。”
“这是我的专长。”沈司珩搂住她,“商业上叫‘风险管理’,婚姻里叫‘爱的预判’。”
第二天,林栀的“海洋速成班”正式开始。教练是个退役海军,姓赵,肌肉结实,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林博士,别紧张。”赵教练在水池边热身,“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先学会在水里不慌。”
林栀穿着新买的潜水服,感觉全身都被橡胶裹着,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她小心翼翼地下到浅水区,水刚没过胸口,呼吸就开始急促。
“深呼吸。”赵教练的声音很沉稳,“想象你是一株水草,柔软,流动,顺着水的力量。”
“我是陆地植物……”林栀小声嘀咕。
“那就想象你是荷花。”赵教练笑了,“根扎在泥里,茎穿过水,花浮在水面。水下部分要稳,水上部分要美。”
这个比喻让林栀放松了些。她试着放松身体,感受水的浮力。当第一次成功把脸埋进水里,睁开眼睛看到池底的瓷砖时,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下来几天,林栀上午处理基金会事务,下午泡在游泳馆,晚上研究珊瑚生态。她在“栀子星空”里贴满了珊瑚的照片和资料,从鹿角珊瑚到脑珊瑚,从珊瑚虫的微观结构到珊瑚礁的生态系统,像准备高考一样认真。
傅靳言每周五的视频课也临时调整了主题:“今天不讲根了,讲‘适应性’。植物怎么适应不同环境,你们就怎么适应海洋。”
老爷子在全息投影里侃侃而谈:“你看仙人掌,在沙漠里把叶子退化成刺,减少水分蒸发;你看红树林,在咸水里长出呼吸根,适应缺氧环境。所有的生命,本质上都是在解决‘如何在这里活下去’的问题。珊瑚也是——它们用几千万年时间,学会了在贫瘠的海底建造城市。现在这座城市病了,需要医生。你们就是医生。”
陆北辰和陈默也来帮忙。陆北辰带来了一套便携式水下通讯设备:“最新款,带摄像和实时传输功能。你们在水下看到什么,岸上的人能同步看到。这样林栀就不用记笔记了,专心观察就行。”
陈默则做了一份详细的《海洋科考安全手册》,从防晒伤到防海胆刺伤,从识别危险海洋生物到应对突发天气变化,事无巨细。。”陈默在平板电脑上调出气象图,“我已经联系了当地气象部门,他们会每小时更新预报。另外,团队每个人的血型和过敏史我都登记了,紧急情况下可以快速匹配医疗资源。”
陆北辰搂住她的肩:“我老婆做事,就是让人放心。”
顾瑾之和叶蓁从云南寄来一批特殊的礼物——高山植物提取的抗压配方。“不是给你们吃的,”顾瑾之在视频里解释,“是给珊瑚的。我们在实验室里发现,某些高山植物的次生代谢物能增强珊瑚的抗热应激能力。虽然还处于实验阶段,但可以小范围试用。”
叶蓁补充:“我们还联系了菲律宾大学的同行,他们愿意分享本地珊瑚的基因数据。林栀,你们不是去‘修复’,是去‘合作’——和科学家合作,和当地人合作,和珊瑚本身合作。”
出发前一天,大家聚在植物园为团队送行。傅靳言特意调整了时差,在瑞士的清晨加入视频。
“孩子们,”老爷子的影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记住三件事:第一,敬畏。海洋比陆地古老得多,人类在它面前只是孩子。第二,谦卑。你们是去学习的,不是去拯救的。第三,连接。把你在陆地学到的——关于生命,关于美,关于社区——连接到海洋。”
他顿了顿,眼睛有些湿润:“我可能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了,但你们替我看看。看看珊瑚怎么开花,看看鱼群怎么舞蹈,看看那个占地球七成面积的世界,到底有多美。”
林栀郑重承诺:“傅先生,我们会拍很多照片,画很多画,回来讲给您听。”
“好,好。”傅靳言笑了,“那我等你们的故事。”
周一一早,团队在机场集合。除了林栀和沈司珩,还有基金会的两名年轻研究员——小杨和小徐,都是海洋生物专业毕业的;赵教练作为安全顾问随行;以及一位菲律宾籍的翻译兼向导,名叫玛利亚,是当地环保组织的负责人。
玛利亚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皮肤被阳光晒成深棕色,眼神坚定明亮。一见面,她就送给每人一个手工编织的贝壳项链:“欢迎来到菲律宾。这不是装饰品,是护身符——我们的祖辈相信,贝壳记得大海的声音,能保佑出海的人平安。”
飞机上,林栀还在看资料。沈司珩拿走她的平板:“休息一会儿。知识永远学不完,但精力需要保存。”
“我紧张。”林栀老实说,“怕做不好,怕辜负这么多人的期待。”
“那就不要想着‘做好’。”沈司珩握住她的手,“想着‘体验’。像第一次画画时那样——不是要画得多像,是要感受笔尖和纸的对话。这次也一样,不是要修复多少珊瑚,是要感受你和海洋的对话。”
十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马尼拉。又转乘小飞机,再坐两个小时船,终于抵达项目地点——一个叫“圣安娜”的小岛。岛很小,步行一圈只要四十分钟,居民不到五百人,大多是渔民。
项目基地设在岛上一座废弃的小学里。夏威夷大学的团队已经先到了,负责人是个叫大卫的白人教授,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欢迎!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条件简陋,但干净。”大卫和林栀握手,“你是林博士?久仰。我看过你的画册,特别是那株‘幽灵兰’的故事——用艺术推动保护,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简单的欢迎会后,大卫带他们参观基地。实验室是由教室改造的,设备虽然不算顶尖,但齐全;宿舍是原来的教师宿舍,每间两张单人床,有风扇和蚊帐;最特别的是“社区活动室”,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海洋生物,桌上摆着手工制作的珊瑚模型。
“这些是岛上孩子做的。”玛利亚自豪地说,“每周三下午,我们会在这里上自然课。孩子们认识这里的每一种鱼,每一片珊瑚。他们是海洋真正的守护者。”
傍晚,大家第一次下海——不是工作,是适应。林栀穿上潜水服,背上气瓶,在赵教练的指导下慢慢潜入水中。
当她的脸第一次完全没入海水,睁开眼睛的瞬间,呼吸停滞了。
那不是游泳池的蓝,也不是照片上的蓝——那是活着的、流动的、有深度的蓝。阳光穿透水面,在水下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色彩斑斓的鱼群从身边游过,像流动的彩虹。更远处,珊瑚礁在海底铺开,有的像鹿角,有的像大脑,有的像盛开的菊花。
一只海龟慢悠悠地游过来,好奇地看了看这群陌生访客,然后继续它的旅程。
林栀下意识想拿画笔——但她手里只有调节器。她转头看沈司珩,他就在她身边,面镜后的眼睛也睁得很大,显然同样被震撼了。
回到岸上,林栀坐在沙滩上,很久没说话。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渔民们正收网归来,孩子们在浅滩嬉戏。
“怎么样?”沈司珩递给她一瓶水。
林栀接过,喝了一口,轻声说:“我明白傅先生的意思了。我们不是来拯救的,是来学习的。这个生态系统……它有自己的智慧,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语言。”
她看向远处渐暗的海面:“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行改变它,是理解它,然后帮它恢复自己的平衡。”
沈司珩在她身边坐下:“就像园艺。最好的园丁不是创造花园的人,是听懂花园需要什么,然后提供帮助的人。”
夜幕降临,岛上没有路灯,只有星光和居民家的灯火。团队在院子里吃晚饭,简单的烤鱼和米饭,但很新鲜。
大卫教授指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珊瑚礁:“二十年前,那里比现在茂盛三倍。气候变化、过度捕捞、污染……它病了。但还没有死。就像一株生病的植物,只要根还在,就有希望。”
玛利亚补充:“所以我们不只是种珊瑚,我们在教渔民可持续捕捞,在帮社区建污水处理系统,在让孩子们成为‘海洋小卫士’。保护不是一件事,是一个系统。”
那晚,林栀在简陋的宿舍里,画下了第一幅海洋素描——不是珊瑚,不是鱼,是夕阳下收网的渔民,和在海滩上奔跑的孩子。
她在画角写了一行小字:「修复不是从海底开始,是从人心开始。」
窗外,海浪声阵阵,像大海的呼吸。
新的挑战,就这样开始了。
不是在水下,不是在实验室,而是在这个小小的海岛上,在每一次对话里,在每一幅画里,在每一个相信“我们可以做得更好”的心里。
林栀想,这就是他们的方式——
用陆地植物的耐心,去理解海洋;
用艺术家的眼睛,去发现美;
用公益人的心,去建立连接。
然后,静待花开。
或者应该说,静待珊瑚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