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之和费舍尔出发去南美的前一天晚上,傅靳言的木屋里举办了一场小型送行会——如果“送行会”的定义包括:傅靳言尝试烤饼干结果烤焦了三批,沈司珩不得不接手厨房指挥权;林栀坐在轮椅上用没受伤的右手组装一个“雨林生存急救包”;以及陆北辰通过视频通话远程指导费舍尔如何用卫星电话发加密自拍。
“记住,每六小时发一次定位和状态更新。”陆北辰的脸在平板电脑上严肃得像在交代遗言,“如果超时,我就会启动应急程序——包括但不限于呼叫国际救援、黑进当地通讯网络广播寻人启事、以及用无人机空投补给。”
费舍尔抱着一大堆新买的野外装备,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我会的。但陆先生,您说的无人机空投……是真的吗?”
“当然!我改装了三架大型无人机,续航里程五百公里,载重二十公斤,可以投递药品、食物、甚至小型发电机。”陆北辰得意地说,“不过顾博士说雨林树冠太密,无人机可能进不去。所以我还准备了备用方案——训练了一只本地猴子当信使,但它昨天偷了我的香蕉跑路了。”
傅靳言端着新烤好的一盘饼干走过来——这次没焦,只是形状有点抽象。“吃点东西吧。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味道……应该能吃。”
林栀拿起一块饼干,仔细端详:“傅先生,您这饼干的艺术风格很后现代。是故意做成这样的吗?”
“它本来应该是栀子花形状的。”傅靳言叹气,“但模具太难用了,面团也不听话。园艺比烘焙简单多了——至少植物不会因为你捏错形状就生气。”
顾瑾之正在检查装备清单,闻言抬头:“其实园艺更难。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会用枯萎、落叶、不开花来‘生气’。烘焙至少能立刻看到结果——焦了就是焦了。”
沈司珩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这个画面让林栀忍不住举起手机拍照。“沈大总裁下厨的珍贵影像,”她边拍边说,“可以用来在下次董事会谈判时作为筹码:如果你们不合作,我就把这张照片发给所有媒体。”
沈司珩面不改色:“标题可以叫‘商业巨子洗手作羹汤,只为博病中妻子一笑’。”
傅瑾言大笑:“这标题好!比财经版那些无聊报道有意思多了。”
笑声中,费舍尔突然轻声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送行会。比尔博士出发去野外考察时,就是背起包直接走。他说情感是科学的干扰项。”
客厅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顾瑾之放下清单,走到费舍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这次不一样。我们有情感,有牵挂,有想保护的人和事——这些不是干扰项,是为什么我们要去做这件事的原因。”
林栀转动轮椅来到费舍尔面前,递给他一个小密封袋:“这里面是改良的驱蚊植物提取物,我自己配的。雨林蚊虫多,这个比化学驱蚊剂安全,而且对环境友好。使用方法我写纸条上了——虽然你肯定看得懂配方。”
费舍尔接过袋子,眼睛亮了起来:“您用了香茅、薰衣草、还有……这是澳洲茶树油?但这个比例……”他仔细闻了闻,“您调整了挥发性成分的比例,让保护时间延长了。”
“宾果。”林栀微笑,“科学可以很温暖,艾利克斯。关键是看用它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
晚上九点,顾瑾之和费舍尔先回去做最后准备。木屋里剩下傅靳言、沈司珩和林栀。傅靳言往壁炉里添了根柴,突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突然出差。说走就走,觉得那很酷,很潇洒。现在想想,其实是……害怕告别。”
他看向沈司珩:“你母亲每次都会给我准备一个小药包,感冒药、胃药、创可贴……我总嫌她啰嗦。有次还当着她的面把药包扔进行李箱最底层,说‘我用不上这些’。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开了。”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后来我在印尼得了疟疾,当地医院缺药。我烧得迷迷糊糊时,想起了那个药包——里面有她准备的抗疟药。我翻遍行李箱找到它,吃了药,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回去后我想谢谢她,但她已经……不太愿意跟我说话了。”
沈司珩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林栀轻声问:“那后来呢?您跟她道歉了吗?”
“道歉了,但太晚了。”傅靳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没关系,但我知道,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回去了。就像打破的花盆,你可以用胶水粘起来,但它再也盛不了水了。”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沈司珩开口:“她会原谅你的。”
傅靳言抬起头,眼眶发红:“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临终前,床头柜上还放着你送她的那盆栀子花。”沈司珩的声音很平静,“虽然花早就枯死了,但她一直留着花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盆本身没做错什么,只是养花的人不会养’。”
傅靳言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沈司珩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林栀转动轮椅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给这对父子留下一点空间。
窗外的阿尔卑斯山在夜色中轮廓模糊,星星很亮,像撒在黑绒布上的钻石。林栀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人啊,就像山上的树。有些长得直,有些长得歪。但只要能向着阳光长,就都是好树。”
“林栀。”沈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傅靳言已经恢复了平静,正在倒茶。沈司珩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等顾瑾之他们回来,等你好起来……我们重新办婚礼吧。不是商业联姻的那种,就是普通的婚礼。请朋友,请家人,在植物园里。”
林栀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司珩点头,“而且我有个想法……让傅靳言牵你走红毯。”
傅靳言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我?”
“你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是林栀未来的公公。”沈司珩站起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你需要练习——林栀说你在花园里走路老是踩到花,走红毯至少是直线,应该不会出错。”
林栀忍不住笑出声:“沈司珩,你这是在夸人还是损人?”
“都是。”沈司珩的嘴角上扬,“而且我觉得,我母亲会喜欢这个安排。她一直希望……家庭能完整。”
傅靳言放下茶壶,眼睛又红了。他转过身,面对壁炉,很久没说话。当他转回来时,脸上带着泪,但眼睛里有光:“好。我练。保证不踩到婚纱,不踩到花,也不……摔倒。”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木屋里回荡,温暖得像壁炉里的火。
晚上十点,沈司珩推着林栀离开时,傅靳言送他们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末社区有个园艺交流活动,我报名了。组织者说可以带家人参加……你们有兴趣吗?”
沈司珩看向林栀,她点头:“好啊。不过傅先生,您得做好心理准备——园艺交流会上的人,聊起植物来比董事会的人还能说。”
“那正好。”傅靳言笑了,“我现在觉得,聊植物比聊股票有趣多了。至少植物不会骗你——长得好就是好,长得不好就是不好。”
回程车上,林栀靠在沈司珩肩上,轻声说:“他变了很多。”
“嗯。”
“你也变了很多。”
沈司珩低头看她:“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软了。”林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以前像石头,现在像……被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还是很硬,但没那么硌人了。”
沈司珩握住她的手:“那是因为有你这股溪水。”
车子驶入植物园,陈默等在门口,表情比白天轻松了些:“顾博士和费舍尔已经出发去机场了。艾米丽女士说,行动小组会在巴西利亚和他们汇合。另外……”他顿了顿,“‘金冠园艺’那边好像出了点问题。”
沈司珩挑眉:“什么问题?”
“他们雇的雇佣兵队伍里,有两个人昨晚喝醉酒打架,一个进了医院,一个进了警局。”陈默忍不住笑了,“所以他们的出发时间延迟了至少二十四小时。艾米丽女士说,这给了我们很大的窗口期。”
林栀睁大眼睛:“这么巧?”
“不是巧。”陆北辰的声音从陈默手里的对讲机传来——显然他在监听,“是我稍微……动了点手脚。我在他们的订餐系统里加了点‘料’,让酒水供应特别充足。这叫技术性干扰,兵不血刃!”
沈司珩摇头:“陆北辰,你越来越像电影里的反派黑客了。”
“但我是正义的一方!”陆北辰抗议,“而且老大,你得承认这招很有效。比正面冲突安全多了。”
回到别墅,安顿好林栀休息后,沈司珩独自来到书房。他打开电脑,调出南美研究站的卫星地图,又看了看顾瑾之和费舍尔的行程表。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花园里,栀子花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白。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也是个这样的夜晚。她抱着年幼的他,坐在花园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但有时候,它们会相遇。就像人一样。”
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看着书房窗外的那片栀子花,看着远处傅靳言木屋的方向,看着电脑屏幕上代表顾瑾之和费舍尔行程的光点……
他好像开始懂了。
家的模样,从来不是固定的。
有时候是一栋房子,有时候是一个花园,有时候是一群人。
有时候,甚至是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彼此牵挂的心。
但只要牵挂还在,家就在。
他关掉电脑,走回卧室。林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美好。
他轻轻在她身边躺下,握住她的手。
窗外,万籁俱寂。
而家的模样,在这一刻,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