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巨唇边那点坏笑还没完全漾开,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正准备敲下那句“你来我这里”,对面头像旁的输入提示就一跳一跳,变成了一行字:“哼!你来我这里!”
是李婧桐。
她这娇嗔的语气隔着屏幕都带着钩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叶巨几乎能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大概是歪着头,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转,故意把“我这里”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主动权,必须在她手里。对别的男人,这招或许百试百灵,被那钩子牵着,稀里糊涂就顺着去了。
叶巨放下手机,没立刻回复。他把背脊往宽大的皮椅里嵌得更深些,右手手肘支在扶手上,虎口松松地卡着下巴,左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送出恒温的气流,外面走廊偶尔有极轻微的脚步声经过。这种安静最适合让思绪脱缰。
李婧桐这女人漂亮,聪明,懂风情,也够有手腕。像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狐狸,知道自己什么姿态最动人,也精于把猎物一步步诱进自己的舒适区。若是寻常男人被她这么一嗔一娇地喊着“你来我这里”,骨头先酥了半边,多半也就半推半就地去了。去了会怎样?一顿精心准备的晚餐,恰到好处的灯光,或许还有些助兴的红酒,话题从风花雪月到人生理想,她总有办法让你觉得,你对她而言是特别的,是唯一的听众。再然后呢?气氛到了,情愫暗生,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最后多半是被她那套细腻缠绵的恋爱逻辑给绕进去,按着头开始“输液”——输入她的节奏,她的期望,她的情感需求。等你回过味来,已经身不由己,成了她情感花园里一株被精心灌溉、却也牢牢扎根的植物。
这么好的一个人——叶巨脑海里闪过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待人接物分寸极佳,能力也足够出色——若真被李婧桐完全得了手,用那些情情爱爱的藤蔓缠紧了,从此眼里心里只装着那一亩三分地的风月,未免太可惜了。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截住他。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不是用李婧桐那种迂回渗透的法子。得用点不一样的。
叶巨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李婧桐那条信息。他拇指动了动,删掉了原本想打的字,重新输入:“我这儿刚到了一批不错的红酒,正愁没人一起品鉴。赏光?”
发出去。然后,不给她立刻反应的时间,叶巨手指飞快,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备注是“杨子谦”。
“子谦,晚上有空吗?有个关于新项目风险评估的问题,临时想请教一下,方便的话,边喝一杯边聊?”措辞恳切,理由正当,还带了点业务上的交集,不显得突兀。杨子谦这种对谁都温和有礼、责任感重的人,多半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教”。
发完这条,他才重新切回和李婧桐的聊天界面。果然,李婧桐的回信已经到了,带着点嗔怪和试探:“红酒?叶大少,你这又打什么坏主意呢?该不会是想灌醉我吧?”
叶巨嘴角又浮起那点笑,回得飞快:“哪敢。是真心觉得这酒不错,才想到你这位行家。顺便聊聊城东那块地的事?听说你最近也在关注。”
把商业上的共同利益点抛出去,这是李婧桐无法完全拒绝的饵。她或许仍会揣测他的动机,但话题已经从暧昧模糊的私人邀约,转向了彼此都有兴趣的领域。
果然,李婧桐的回复慢了几秒,才过来:“哦?叶大少消息真灵通。行啊,那就见识见识你的好酒。不过地方嘛还是我来定?”
还在争这个。叶巨挑了挑眉,爽快答应:“成,听你的。”
刚放下手机,另一台工作用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杨子谦的回复,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叶巨兄客气了。晚上七点半之后我有时间,地点你定就好。请教不敢当,正好我也有一些流程上的细节想和你对一对。”
成了。叶巨身体向后一靠,左手重新抬起,指节抵着眉心,轻轻揉了揉。
杨子谦这个人,确实很有意思。能力自不必说,难得的是那股子沉稳干净的气质,待人真诚又不失分寸,合作过两次,无论是思路还是执行力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在如今这个要么急功近利、要么圆滑到油腻的环境里,这么个人,就像一块质地上乘的璞玉,温润地搁在那儿,不扎眼,但懂行的人都知道其价值。
偏偏,他待人接物时,还总带着点不自知的、近乎天真的专注和诚恳。比如现在这条回复,他大概是真的以为晚上就是纯粹讨论工作。
叶巨有时候忍不住会想,这样的人,内里究竟是怎样的?是真的心思澄澈到某种境界,还是只是把某些部分藏得特别好?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对人情世故略显疏离的态度,是真的不通世务,还是某种选择性的“无知”?这种“无知”,有时候比精明的算计更让人难以捉摸,也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那温和的表象下,认知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突破。而一旦他“知道”了些什么,又会如何看待那些曾经在他“无知”时靠近他的人?
,!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块玉,李婧桐也看上了,而且显然正试图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去摩挲、去温养,直至纳入自己的收藏。
叶巨放下抵着眉心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李婧桐是个劲敌。她漂亮,有耐心,更懂得如何营造那种令人沉溺的情感氛围。她追求的是一种“得到”和“拥有”,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停驻在她的世界里。而自己呢?叶巨很清楚,自己没那么好的耐心去经营什么长期的情感羁绊。他更倾向于“截住”,是看到一件好东西,或者一个有趣的人,在自己尚有兴趣的时候,让对方停留在自己可控、可欣赏、可交互的范围内。是一种更直接、也更自私的掌控欲。就像看到一件精美的瓷器,未必想日日把玩,但也不愿它轻易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落入李婧桐那种会把它锁进私人橱窗里的收藏家手中。
方法用李婧桐那套温情脉脉显然是行不通的,杨子谦未必吃那一套,自己也演不来。得另辟蹊径。杨子谦看重责任,讲究实效,对虚头巴脑的东西本能保持距离。那就从这里入手。
“请教问题”是个不错的开端,维持一个积极、专业、且能提供切实价值的合作者或朋友形象。让他觉得,与自己的交往是有益的、清晰的、无需耗费过多情感去解读和应对的。在他可能被李婧桐绕进情感迷雾的时候,自己这里始终提供一条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的路径。
当然,如果仅仅是业务往来,未免太单薄,也容易被替代。或许可以适当地,展现一点超出常规合作者范畴的“信任”或“特别”?比如,分享一些不那么敏感但足以显示诚意和视野的行业内部视角?或者,在他可能遇到某些非业务困扰时,提供一种更理性、更高效的解决思路?让他隐约感觉到,在自己这里,他可以被视为一个更完整的“人”来交流,而不仅仅是一个“合作伙伴”。
叶巨的思绪又飘开了一点。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零碎思考过的那些东西。高收入与高段位,意味着更高的筛选标准和更稀少的有效社交;假烟假酒背后是系统性的失序,需要的是规则和力量的介入;现代人对恋爱的疏离,源于成本和风险的精算;太重感情易被设套,需要保持理智的阈值;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这些碎片化的思考,看似无关,但内核里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在这个复杂系统里生存和发展,需要更清晰的认知,更精准的定位,以及更有效的策略。对人,对事,皆是如此。
杨子谦像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复杂系统的特殊变量。他身上的某些特质,或许正是这个系统里稀缺甚至“不适应”的。而无论是李婧桐的“收藏”,还是自己的“截住”,本质上都是试图将这个变量纳入自己的坐标系,用自己的方式去定义、去交互。
有趣。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叶巨瞥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晚上八点,与宏远资本的代表有个视频会议。他皱了皱眉,快速回复调整时间。为了杨子谦那边,得把今晚空出来。
几乎在他处理完日程的同时,私人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李婧桐。这次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叶巨点开,李婧桐那把娇柔的嗓音流淌出来,背景音有些微嘈杂,像是在某个环境不错的餐厅或会所:“地方定好啦,‘云间阁’,私密性不错,菜也配得上你的好酒。对了,我刚碰到子谦了,他好像晚上也有约,你们该不会约的是同一个局吧?”
语音结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了然的轻笑。
叶巨眼神倏地一凝。她碰到杨子谦了?还猜到了?动作真快。不,或许不是猜到,而是她也在关注杨子谦的动向,甚至可能也试图约他,只是被自己抢先了半步。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然后按下语音键,语气轻松如常:“那倒是巧了。我约了子谦晚点聊点工作上的事,不过是在‘静庐’。看来今晚大家都没闲着。”
他把自己的地点也报了出去,姿态坦荡。“静庐”是一家以茶室和清谈为主的书苑式会所,和他给李婧桐说的“品酒聊地”以及给杨子谦说的“请教问题”都算契合,且风格迥异于“云间阁”那种偏重氛围感的场所。这是一种无声的划界。
李婧桐的回复很快,还是文字:“静庐啊好地方,适合谈正经事。”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叶巨没再回。他放下手机,目光投向办公室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开始流淌。
李婧桐这只小狐狸,果然也盯紧了同一块“肉”。她刚才那句语音,既是试探,也是某种宣告。她或许正为被他抢先约了杨子谦而暗自咬牙,但表面上依旧笑语盈盈,甚至故意透露自己“偶遇”杨子谦的信息,来暗示她并非没有接触的渠道。
局面比他预想的更直接地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没有太多铺垫,交锋就在这看似寻常的邀约定位中开始了。
叶巨不再靠着椅背。他坐直身体,右手重新托住下巴,左手的手指却不再敲击桌面,而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他需要再想想。晚上的“云间阁”之约,李婧桐必然会提起杨子谦,或许还会用她那种看似随意的方式打探或暗示些什么。自己该如何应对?是同样含糊其辞,还是适当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信息以示“合作”姿态?与杨子谦在“静庐”的会面,又该如何把握分寸?既要维持专业可靠的印象,又要留下些许可供延伸的、非功利性的交往空间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像无数条岔路蔓延开去。每一条都指向略微不同的未来图景。
窗外的霓虹光晕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办公室里极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
他维持着那个托腮沉思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利光芒,显示着那平静外表下正在高速运转的权衡与抉择。
许久,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某个点轻轻一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目标已定。剩下的,就是如何一步步,稳妥地走过去。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