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成田机场降落时，东京正在下雨。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带着太平洋气息的骤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舷窗上，把窗外的跑道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陈默看了眼手表——当地时间下午六点二十分，比计划晚到了四十分钟。

空乘提醒可以下机的声音响起，日文和中文交替播报。陈默解开安全带，从头顶行李架取出公文包和外套。邻座是个戴眼镜的日本商务人士，全程都在看一本厚厚的半导体行业报告，封面上印着“tsc technology syposiu 2017”的字样。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头致意。

“您是来参加半导体会议的？”日本男人用英语问，发音清晰但带着明显的日式腔调。

“商务拜访。”陈默简洁回答，也切换成英语，“材料供应商。”

日本男人眼睛亮了下：“封装材料？”

陈默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是的。您也是业内人士？”

“我在一家设备公司工作。”男人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佐藤健，东京精密株式会社。”

陈默接过名片，也回递了自己的——江州市集成电路产业发展领导小组执行副组长。佐藤看着名片上的中文职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江州……是中国的半导体新兴区域吧？”佐藤问，“我听说你们在特色工艺方面做得不错。”

“还在起步阶段。”陈默礼貌回应，“佐藤先生的公司是做什么设备的？”

“我们主要做晶圆清洗和表面处理设备。”佐藤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宣传册，“如果您们需要升级产线，我们可以提供解决方案。”

陈默接过宣传册翻看，心里快速计算——如果真要走晶圆级封装路线，清洗设备确实是关键环节之一。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舷梯。廊桥里的空调很足，与机舱外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

“佐藤先生对封装材料市场熟悉吗？”陈默状似随意地问。

佐藤顿了顿：“这个嘛……日本有几家不错的材料企业，比如您可能要去拜访的那一家。”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但我听说，他们最近遇到了一些……外部压力。”

陈默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市场总是充满变数。”

在入境大厅排队时，陈默给麦克发了条微信：“已落地，一切顺利。”

麦克秒回：“中村社长同意见面了，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地址已发你邮箱。今晚我订了银座的居酒屋，八点，先喝一杯。”

陈默回了个“好”字。

过海关时，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性，看着陈默的公务护照和签证，用生硬的中文问：“商务目的？”

“是的，拜访供应商。”

“停留几天？”

“计划四天。”

盖章，递回护照，程序化地点头。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取行李时，陈默看到传送带旁有个熟悉的身影——沈笑。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相机包，正朝出口张望。看到陈默，她挥了挥手。

“你怎么来了？”陈默推着行李车走过去，有些意外。

“省报在东京有个驻站记者，我借调过来做一期日本半导体产业的专题。”沈笑接过陈默的一件行李，“听说你要来，正好，可以给我当个向导。”

两人并肩朝出口走去。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日语、英语、中文混杂在一起。

“向导不敢当，我也是第一次来。”陈默说，“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日本？”

沈笑眨眨眼：“何卫东告诉我的。他说你这次任务艰巨，让我在舆论上帮你盯着点。”

“盯着什么？”

“华芯国际的钱副总，昨天也到东京了。”沈笑压低声音，“住在新宿的凯悦酒店，今天上午去了三井物产总部。”

陈默脚步顿了顿，但没停：“消息可靠？”

“我那个驻站同事拍的。”沈笑从相机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相机，调出照片——确实是钱副总，正走进一栋现代化写字楼，旁边跟着两个日本人，看打扮像是商务人士。

“三井物产是日本最大的综合商社之一，在半导体材料领域有很多投资。”沈笑说，“如果华芯想在日本找替代供应商，找他们是合理的选择。”

陈默看着照片，脑子飞速运转。华芯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这说明省里的博弈已经白热化，钱副总需要尽快拿到筹码去推动整合。

“帮我个忙。”陈默说，“查一下三井物产最近在半导体材料领域有什么新动作，特别是封装材料这一块。”

“已经在查了。”沈笑收起相机，“不过陈组长，我得提醒你，日本商界的关系网很复杂，有时候表面上是商务谈判，背后可能是政府或者财团的意思。”

“我明白。”陈默推开通往出租车区域的门，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记者，帮我看清水面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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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银座的一家地下居酒屋。

店面不大，只有七八个座位，木质吧台被摩挲得发亮。德森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啤酒和几碟小菜。看到陈默和沈笑进来，他站起身，张开手臂。

“陈！好久不见！”麦克用带着美国口音的中文说，拥抱了陈默，“这位是？”

“沈笑，记者朋友。”陈默介绍，“这是麦克，我的国际顾问。”

三人落座。居酒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传统的日式围裙，默默递上菜单。

“这里的烤鸡肉串是东京一绝。”麦克推荐，“还有清酒，你们一定要尝尝。”

点完菜，麦克切入正题：“中村社长那边，我帮你铺垫好了。这个人比较特别——他是工程师出身，后来继承了家族企业，所以对技术很执着，但对商务谈判那一套不太感冒。”

“他的企业规模不大，为什么能做出好材料？”陈默问。

“专注。”麦克喝了口啤酒，“他们只做三种封装材料，做了三十年。所有利润都投入研发，不搞多元化，不上市，所以不受股东压力影响。但也因此，规模一直上不去，年销售额不到五十亿日元。”

“这样的企业，为什么会受到政治压力？”

麦克放下酒杯，表情严肃起来：“因为他们的一个关键原料供应商，是美国公司。那家美国公司上个月接到政府通知，要求对出口到特定企业的原料进行‘最终用户审查’。中村的企业就在审查名单上。”

“美国在施压？”

“不止。”麦克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美国那边有人暗示，如果中村停止向中国某些客户供货，审查可以加快通过。”

沈笑正在记录，笔停住了：“这是赤裸裸的胁迫。”

“但很有效。”麦克说，“中村现在很为难——不停供，原料可能断供；停供，就违背了商业信用。而且他骨子里是个技术人员，讨厌这种政治干预商业的行为。”

居酒屋老板端上烤鸡肉串，焦香四溢。但三人都没动筷子。

“明天的谈判，你有什么建议？”陈默问麦克。

“直接。”麦克说，“不要绕弯子，不要谈价格优惠或者长期合同那些。你就跟他谈技术，谈联合研发的可能性，谈怎么绕开美国的原料限制。”

“怎么绕开？”

麦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这是韩国一家材料企业的信息。他们开发了一种替代原料，性能和美国产的有90相似度，而且不受出口管制。

“中村知道这个吗？”

“知道，但还没下决心切换。”麦克说，“切换原料需要重新验证工艺，至少要三个月，而且初期良率肯定会下降。对于一个年销售额五十亿日元的小企业来说，这个风险很大。”

陈默思考了几秒：“如果我们承诺，联合研发期间的所有试产成本由我们承担呢？”

麦克眼睛亮了：“这个筹码不错。但你们有这笔预算吗？”

“没有。”陈默实话实说，“但可以想办法——如果联合研发成功，我们可以申请省里的产业技术攻关项目资金，或者国家科技重大专项。”

“空头支票？”沈笑有些担心。

“不，是真实的合作路径。”陈默说，“中村缺的不是钱，而是转型的技术支持和市场保障。如果我们能提供这些，他就有底气对抗美国压力。”

居酒屋又进来几个客人，是刚下班的上班族，领带松垮，脸上带着疲惫。他们大声点着酒，用日语抱怨着今天的加班。

这平常的场景让陈默突然想到江州——那些在晶圆厂加班的技术员，在实验室熬夜的工程师，在工地赶工期的工人。本质上，大家都是一样的，都在为生计奔波，都想把工作做好。

只是有些人，想让这种努力变得不可能。

“还有一件事。”麦克说，“我打听到，三井物产正在接触中村，想收购他的企业。”

陈默和沈笑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开始的。”麦克说，“出价不高，大概七十亿日元，但承诺保留中村的职位和技术团队。表面看是个不错的退出方案。”

“实际上是华芯的迂回战术。”陈默明白了，“如果三井收购了中村的企业，那么供货给谁，就是三井说了算。而三井和日本政府、美国资本的关系都很深。”

沈笑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眉头紧锁：“所以明天的谈判，不仅是技术合作谈判，还是企业生存权谈判。”

“对。”陈默拿起一串烤鸡肉，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炭火香和酱汁的甜咸完美融合。

他慢慢嚼着，思考着。

窗外，银座的霓虹灯在雨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高级百货店的橱窗里，模特穿着最新款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出租车排着队等待客人，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

这是一个繁华、有序、但又处处充满无形壁垒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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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帮我约个人。”陈默放下竹签，“你之前说过，认识经产省的官员？”

“认识一个课长级的，以前在斯坦福留学时的同学。”麦克说，“但经产省是日本半导体产业政策的制定部门，他们未必会帮我们。”

“不需要帮我们。”陈默说，“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中村企业面临的困境，以及……如果日本政府放任美国干预本国企业的正常经营，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

“你想把问题升级到政府层面？”沈笑有些惊讶。

“不是升级，是呈现全貌。”陈默说，“日本政府内部对美国的半导体政策也不是铁板一块。经产省一直想扶持本土中小企业，摆脱对美国技术的依赖。中村企业的情况，正好是个典型案例。”

麦克想了想，点头：“我试试，但别抱太大期望。”

“尽人事。”陈默举起酒杯，“来，先为明天的谈判干一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清酒微微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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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陈默回到酒店房间。

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谈判材料。除了技术合作的方案，他还需要一份详尽的供应链风险评估报告，以及江州产业园未来五年的封装材料需求预测。

做这些的时候，他想起下午在飞机上和佐藤的对话，想起那份东京精密的设备宣传册。如果真要推进晶圆级封装，清洗设备确实是个关键环节。

他给何卫东发了封邮件：“联系东京精密株式会社，询价晶圆级封装所需的清洗设备。同时启动国内设备厂商调研，看看有没有替代方案。”

发送。

然后他打开手机，看到林洛书发来的几条微信。

“刘所长今天带专家去工地了，现场勘察很顺利。”

“爸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婚礼的事可以先准备起来了。”

“晚上加班别太晚，记得吃饭。”

最后一条是晚上九点发的：“东京在下雨吧？记得带伞。”

陈默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塔在雨夜中亮着橙色的光，像一根巨大的温度计插在城市中心。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看到了，带了伞。你早点休息。”

几秒后，林洛书回复：“塔亮橙色，说明明天温度会高。谈判加油。”

陈默笑了笑，正要回复，手机响了。

是张铭。

“陈组长，没打扰您休息吧？”张铭的声音透着兴奋，“良率又提升了，到71了！我们调整了蚀刻参数，边缘均匀性问题解决了大半！”

“好消息。”陈默走到书桌前，“晶圆级封装的方案有进展吗？”

“正在做，但有个问题想请教。”张铭说，“如果走这个路线，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清洗设备，还有临时键合、解键合、再布线等一系列特殊工艺设备。这些设备国内基本没有，全部进口的话，投资太大。”

“你测算过吗？最小可行配置要多少钱？”

“我算了三套方案。”张铭语速很快，“最低配的试验线，只能做研发和小批量验证，大概八千万。中配可以做中小批量生产，一亿五。高配才能达到经济规模，三亿以上。”

陈默在心里快速计算——北区二期的预算原本是两个亿，规划的是传统封装厂。如果改方案，投资要增加，而且短期内看不到产出。

“这样，你先做最低配方案的详细设计。”陈默做出决定，“八千万这个数字，我想办法去筹。但前提是，你要给我一个明确的技术路线图——什么时候能出样品，什么时候能通过客户验证，什么时候能达到量产条件。”

“明白！”张铭说，“我三天内给您详细报告。”

挂掉电话后，陈默站到窗前，看着东京的夜景。

雨已经小了，变成蒙蒙的雾气。街上的车流稀疏了些，但霓虹灯依旧闪烁。远处，新宿的高楼像巨大的黑色积木，窗口亮着零星的光，那是还在加班的人。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组织部研究员时，看过一份关于日本半导体产业衰落的报告。报告里说，日本企业输在了“垂直整合”的模式上——什么都自己做，但什么都做不精，最终被台积电这种专注代工的模式打败。

但中村企业不同。它在一个细分领域做到了极致，却因为国际政治的波动而面临生存危机。

这很讽刺，也很真实。

陈默关掉房间的顶灯，只留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技术的归技术，政治的归政治——这只是一种理想。现实中，技术永远在政治的阴影下生长。”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准备洗漱休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卫东的回复：“设备询价已发，国内调研明天启动。另：省里的‘集成电路发展协调领导小组’名单流出来了，组长果然是王副省长，副组长里有……钱副总。”

陈默看着这条信息，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回复：“知道了。继续推进我们的工作。”

简单洗漱后，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东京的城市噪音透过双层玻璃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电车的轨道摩擦声、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

这些声音构成这个城市的呼吸。

而明天，他要在这个呼吸的间隙里，找到一条路。

一条能让中村企业活下去，也能让江州产业园继续前进的路。

陈默闭上眼睛，在脑中预演明天的谈判。每一个可能的问题，每一个应对方案，每一句该说的话。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有节奏的鼓点。

他在这个鼓点中，渐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