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返回江州的路上，车内气氛比去时轻松了许多，但陈默的神经并未真正放松。赵强书记那句“这事儿没完”和他临别时的叮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将技术优势转化为不可撼动的产业优势，是应对一切明枪暗箭的根本。

回到园区，他立即将张铭、秦风、何卫东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召集到晶圆厂项目临时指挥中心。会议室的白色写字板上，还残留着前几天调试攻坚时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

“省里的压力暂时缓解了，但只是暂时的。”陈默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华芯国际不会轻易放弃，其他觊觎者也可能在观望。我们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抢时间！张总，晶圆厂从工程样片到小批量试产，再到正式量产，最乐观的时间表是多久？”

张铭显然早有准备，调出一份详细的计划表投影在幕布上。“陈组长，工程样片验证通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进行多批次、多项目的流片验证，优化工艺窗口，稳定良率。同时，设备需要完成全线的工艺集成和自动化联调，质量管控体系要建立并运行，操作人员需要完成全套培训认证。”他指着几个关键节点，“最顺利的情况下，小批量试产（）可以在三个月后启动，但要达到稳定的、有经济效益的量产水平，至少还需要六到九个月的爬坡期。这还是在所有设备、材料供应、人员都完全到位，且不出现重大技术问题的前提下。”

“九个月……”陈默沉吟。九个月，变数太多了。他看向秦风：“秦博士，封装这边呢？能否更快地形成对园区企业的支撑能力？”

秦风推了推眼镜：“我们比晶圆厂灵活。基于现有设备和技术，我们已经可以为特定客户提供工程样品封装和中小批量服务。但要形成标准化、规模化的先进封装产能，同样需要新的设备投入和更长的工艺固化时间。不过，我们可以优先确保芯辰、创芯这几家重点客户的量产需求，用实际订单来拉动能力建设。”

“好，就按这个思路。”陈默敲定方向，“晶圆厂和封装中心，双线并行，但都要提速。张总，秦博士，你们需要什么支持，无论是资金、政策协调还是外部资源对接，列出清单，管委会全力保障。目标只有一个：用最短的时间，把技术能力转化为市场认可的、稳定的交付能力。”

会议结束后，陈默留下了何卫东。“卫东，两条线你都要盯紧。一是内部，确保张总和秦博士提出的需求能最快响应；二是外部，”他压低声音，“我估计华芯国际在省里碰了钉子，可能会在其他方面做文章。设备供应商、材料渠道、甚至我们园区内一些关键企业的供应链，都要留意有没有异常动向。另外，北部新区那边，继续保持‘合作’接触，摸清他们的真实进展和困难。”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园区仿佛一台开足马力的精密机器，围绕着晶圆厂量产这个核心目标高速运转。财务部门协调银行和基金，确保后续设备尾款和原材料采购资金；人力资源部门与国内多所顶尖高校微电子专业建立定向招聘和实习通道，同时启动针对现有技术人员的大规模进阶培训；供应链管理团队则在全球范围内搜寻和认证第二、第三供应商，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断供风险。

陈默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他不仅要处理园区日常管理工作，还要频繁接待前来考察洽谈的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其中不乏一些国际知名的半导体公司和投资机构。他们的关注，既是对园区价值的认可，也带来了新的合作机遇和更复杂的考量。

一天下午，陈默正在与一家欧洲半导体材料公司的亚太区总裁会谈，对方对晶圆厂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提出了深入技术合作甚至本地化生产的可能性。会议刚结束，何卫东就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陈默眉头微蹙，对欧洲客人表示了歉意，安排王倩继续后续接待，便和何卫东快步回到了办公室。

“怎么回事？”陈默关上门问道。

“我们在北区二期规划地块的前期地质勘探中，发现了问题。”何卫东将一份初步报告递给陈默，“不是普通的地质问题。勘探队在预定建设研发大楼的区域，钻探到了疑似古代文化层的堆积，里面有陶片和疑似夯土痕迹。勘探队已经暂时停工，并通知了市文物局。”

陈默快速翻阅着报告，心往下沉。文物保护是红线，一旦确认有重要遗址，地块的用途甚至规划都可能发生重大变更，工期延误更是必然。北区二期承载着园区未来向汽车电子、ai芯片等高端领域拓展的重任，耽搁不起。

“文物局的人到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带队的是考古所的刘所长，这个人……有点难搞，出了名的坚持原则，不通融。”

陈默揉了揉眉心。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如果是普通施工问题，总有办法解决，但涉及文物，处理起来必须万分谨慎，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重大舆论甚至政治事件。这会不会又是对手搞的鬼？不太像，地质勘探是随机钻孔，对方没那么大本事精准预测并伪造文化层。但这事情出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去现场。通知规划建设局和办公室的人，带上二期全部规划图纸。另外，让综合处查一下，这个刘所长的背景和过往处理类似案例的风格。”

赶到现场时，市文物局考古研究所的刘所长已经带着两名队员在勘探孔周围查看取出的土样。刘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表情严肃。

“刘所长，您好，我是园区管委会的陈默。”陈默主动上前打招呼。

刘所长抬起头，打量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陶片上。“陈组长，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从这陶片的器型和纹饰初步判断，可能是汉代至六朝时期的遗存，具体价值需要进一步勘探确定。按照《文物保护法》，在基本建设过程中发现文物，必须立即停止施工，保护现场，并报告文物部门。在考古发掘完成、价值评估清楚之前，这片区域不能动。”

陈默看着那小小的、沾满泥土的陶片，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立起的勘探设备和远处二期规划的蓝图，心中焦急，但语气依旧诚恳：“刘所长，我们完全理解并支持文物保护工作。这块地对我们园区未来发展至关重要，您看，有没有可能采取一些更高效的协同方式？比如，我们调整一下这栋研发大楼的具体位置，避开核心可能区域？或者，由我们园区出资，聘请更专业的考古队伍，在您的指导下，加快勘探和抢救性发掘的进度？我们愿意全力配合，只希望能最大限度减少对整体建设进度的影响。”

刘所长扶了扶眼镜，语气没有丝毫松动：“陈组长，文物的价值不是用金钱和工期来衡量的。每一处遗存都是不可再生的历史信息。具体怎么处理，要等我们初步勘探报告出来，上报省文物局之后才能决定。在这之前，这里必须保持现状。”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我听说你们这个集成电路园区是省市重点工程，但再重点的工程，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默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那就辛苦刘所长和各位专家尽快开展工作。我们管委会会派专人在这里配合，提供一切必要的后勤支持。有任何需求，请随时直接联系我。”他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离开现场，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何卫东低声道：“陈组长，查过了，这个刘所长学术出身，性格耿直，以前处理过好几个类似案例，都是硬顶到底，谁的面子都不给。而且，他好像和省里文化系统的某位老领导关系不错。”

麻烦了。一个油盐不进的学者型官员，偏偏还占着理。硬来肯定不行，但工期拖不起。

回到办公室，陈默盯着北区二期的规划图，大脑飞速运转。忽然，他目光落在了规划中预留的一块绿化景观用地上，一个念头闪过。

“卫东，你马上做两件事。”陈默迅速吩咐，“第一，立刻让设计院重新调整研发大楼的布局方案，把可能涉及文物的区域彻底避让出来，哪怕牺牲一些建筑面积和建筑形态的完美性。第二，准备一份新的构想：我们可以在避让出的文物区域，结合考古成果，规划建设一个小型的‘集成电路科技与古代文明’主题展示园或遗址保护性景观，将现代科技与古代文化做一个创意结合。这不仅能解决文物保护和工程建设矛盾，还能提升我们园区的文化内涵和独特性，成为一个亮点。”

何卫东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化被动为主动，甚至可能坏事变好事！”

“这只是我们的初步想法，能不能成，关键还在刘所长和省文物局那边。”陈默冷静地说，“你立刻组织人手，把调整后的规划方案和主题展示园的初步构想做出来，要专业，要有说服力。同时，想办法侧面了解一下刘所长的学术兴趣点，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共同话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原有的节奏，但陈默知道，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这类涉及环境保护、文物保护等复杂社会因素的挑战只会越来越多。如何平衡发展与保护，如何在约束条件下创新破题，是对他和他团队治理能力的全新考验。

他看向窗外，夕阳西下，给忙碌的园区镀上了一层金色。晶圆厂量产的道路上，又多了一块需要小心绕行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