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规用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包,云淡风轻地推回去时,整个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钱宏发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地,龟裂,剥落,最终,化为了一片阴沉的、山雨欲来般的阴霾。
他混迹商海几十年,从一个包工头,做到如今身家数十亿的地产大鳄,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用钱开路。
他信奉的唯一真理,就是:没有用钱摆不平的事。如果摆不平,那一定是钱,给得还不够。
他这辈子,给人送礼,还从来没有被当面退回来过。
更何况,还是被一个在他眼中,乳臭未干的、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用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当众拒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给面子”了。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当众打脸!
一股怒火,从他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缓缓地,收回了桌上那个牛皮纸包,随手扔给了身后的保镖。然后,他将身体,重重地,靠在了那张名贵的红木太师椅上。
他没有再看陈规,而是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开,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个浓浓的烟圈。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呵呵”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充满了冷意的干笑。
“陈主任,真是两袖清风,高风亮节啊。”
他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丝毫热情。
“看来,是我老钱,唐突了。”
一旁的张副局长,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的笑容,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陈规,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傻子。
“小陈啊,”他的称呼,从亲切的“小陈同志”,变成了疏远的“小陈”,“你还年轻,可能有些事情,还看不太明白。”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那份语重心长背后,却透著一股冰冷的、不加掩饰的威胁。
“我们这个‘青保房’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也不是我们发改委一个单位的项目。”
“它牵扯到的部门,太多了。建设局,财政局,国土局,规划局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不是你一个年轻人,凭著一腔热血,就能把它趟平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地,用杯盖,刮了刮上面的茶叶,那动作,充满了上位者特有的、拿捏的姿态。
“有时候啊,做人,不能太死板,要学会变通。”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钱总呢,是我们市里,有影响力的企业家,朋友多,路子广。有他帮忙,很多我们政府部门不好出面解决的难题,他一句话,可能就解决了。”
“你把他得罪了,对你,对这个项目,都没有任何好处。”
张副局长这番话,说得已经非常露骨了。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陈规:这个项目,是我们大家一起发财的蛋糕。你现在,要么选择加入我们,分一块蛋糕;要么,就选择与我们所有人为敌,最终,被我们这股强大的力量,碾得粉身碎骨。
拉拢不成,便直接转为威胁。
这,就是他们的第二套方案。
钱宏发接过了话头,他将手中的雪茄,在烟灰缸里,重重地摁灭。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烟雾后面的、细小的眼睛,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盯住了陈规。
“陈主任,我老钱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压迫感。
“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从市里,到省里,都有领导,在一直关注著,支持着。”
他开始暗示自己那深不可测的,通天的背景。
他刻意地,点出了几个在省里和市里,如雷贯耳的领导的名字。
“你现在,把水搅浑了,把大家都搞得很难看,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劝你一句,年轻人,不要太气盛,不要太天真,更不要,自误前程。”
“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要是,非要揪著一些所谓的‘程序’、‘规矩’不放,那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赤裸裸的威胁!
不加任何掩饰的,恐吓!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这番话,而变得粘稠和冰冷。
李文斌和他的秘书小张,早已吓得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知道,这是大佬在发威了。
他们都用一种同情的、怜悯的目光,偷偷地,瞟向那个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在他们看来,陈规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面对金钱,他可以拒绝。
但是,面对这种由权力和背景,交织而成的,强大的,黑色的压力,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人,除了屈服,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然而,陈规的反应,却再一次,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匪夷所思。
他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
他安静地,听完了钱宏发和张副局长所有的威胁和恐吓。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慌乱。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愤怒,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仿佛对方说的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人,都为之胆寒的话,不过是窗外的,几声蛙鸣。
他的口袋里,那支伪装成钢笔的录音笔,正在无声地,忠实地,记录下这间包厢里,发生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他知道,他要的,所有证据,已经,全部到手了。
是时候,结束这场,无聊的,闹剧了。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对着钱宏-发和张副局长,微微地,欠了欠身。
“感谢钱总和张局的教诲。”
“我,受益匪浅。”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那么客气。
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朋友聚会。